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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梦

 
 
 

日志

 
 

美文集锦(26)——一株野百合开了(李汉荣专辑)  

2011-12-19 15:36:04|  分类: 美文品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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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文集锦(26)

编辑制作:林夕梦

 - 林夕梦 - 林夕梦......

 

 

美文集锦(26)——一株野百合开了(李汉荣专辑) - 林夕梦 - 林夕梦

  
   

月光下的探访

 今夜风轻露白,月明星稀,宇宙清澈。月光下的南山,显得格外端庄妩媚。斜坡上若有白瀑流泻,那是月晖在茂密青草上汇聚摇曳,安静,又似乎有声有色,斜斜着涌动不已,其实却一动未动,这层出不穷的天上的雪啊。
  我爬上斜坡,来到南山顶,是一片平地,青草、野花、荆棘、石头,都被月色整理成一派柔和。蝈蝈弹着我熟悉的那种单弦吉它,弹了几万年了吧,这时候曲调好像特别孤单忧伤,一定是怀念着它新婚远别的情郎。我还听见不知名的虫子的唧唧夜话,说的是生存的焦虑、饥饿的体验、死亡的恐惧,还是月光下的快乐旅行?在人之外,还有多少生命在爱着,挣扎着,劳作着,歌唱着,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撰写着种族的史记。我真想向它们问候,看看它们的衣食住行,既然有了这相遇的缘分,我应该对它们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在这庞大不测的宇宙里生存,是怎样的冒险,是多么不容易啊。然而,常识提醒我,我的探访很可能令它们恐慌,不小心还会伤害了它们。我对它们最大的仁慈和帮助,是不要打扰它们,慈祥的土地和温良的月光会关照这些与世无争的孩子们的。这么一想,我心里的牵挂和怜悯就释然了。
  我继续前行,我看见几只蝴蝶仍在月光里夜航,这小小的宇宙飞船,也在无限里做着短促的飞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探索存在的底细、花的底细,此刻它们是在研究月光与露水相遇,能否勾兑出宇宙中最可口的绿色饮料?
  我来到山顶西侧的边缘,一片树林寂静地守着月色,偶尔传来一声鸟的啼叫,好像只叫了半声,也许忽然想起了作息纪律,怕影响大家的睡眠,就把另外半声叹息咽了回去——我惊叹这小小生灵的伟大自律精神,我想鸟的灵魂里一定深藏着我们不能知晓的智慧,想想吧,它们在天空上见过多大的世面啊,它们俯瞰过、超越过那么多的事物,它们肯定从大自然的灵魂里获得了某种神秘的灵性。我走进林子,我看见一棵橡树上挂着一个鸟巢,我踮起脚尖发现这是一个空巢,几根树枝一些树叶就是全部建筑材料,它该是这个世界最简单的居所了,然而就是它庇护了注定要飞上天空的羽毛,那云端里倾洒的歌声,也是在这里反复排练。而此时它空着,空着的鸟巢盛满宁静的月光,这使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微型天堂。如果人真有来生,我希望我在来生里是一只阳雀鸟或知更鸟,几粒草籽几滴露水就是一顿上好午餐,然后我用大量时间飞翔和歌唱,我的内脏与灵魂都朴素干净,飞上天空,不弄脏一片云彩,掠过大地,不伤害一片草叶。飞累了,天黑了,我就回到我树上的窝——我简单的卧室兼书房——因为在夜深的时候,我也要读书,读这神秘的寂静和仁慈的月光……

我的神山

 
  我每星期都要到南山待一天或半天。我想这就是我的礼拜方式了。
  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没有信仰的生活。我经常听见或看见某企业破产某公司倒闭,人们对此也格外关注,这当然是值得关注和同情的,但我有时就纳闷,我怎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谁说过灵魂破产、精神倒闭这类事件?后来我明白了,也许那被称作灵魂和精神的东西从来就处在破产和倒闭状态,习焉不察,自然就如同没有那回事似的。我也几乎没有听说过有哪一位用汉语写作的作家出现了精神危机之类事儿,只知道他们忙着生产忙着叫卖忙着让自己尽快进入有产者行列,好像一群投机商人,生怕在市场上卖不了好价钱,生怕亏本。当然也有精神苦闷的,但主要是为把自己卖不出去而苦闷,与源于信仰幻灭的精神危机关系不大或者根本没有关系,那种苦闷与不走运的商人的苦闷是一回事,是物质世界的事儿,与精神世界无涉。过了四十岁了,我该把自己的灵魂安妥下来。我不该只是上班和挣钱。职业对于生存是重要的,但职业并不能解决人生意义问题,恰恰相反,它是时时消解着人生的意义感,你必须在职业之外通过别的途径重建人生的意义。与杀猪、推死尸进焚尸炉相比,我们从事的职业或许要体面些,其实把表面的那点光环剥离掉,至多,我们不过是与杀猪的现场、与焚尸的现场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而已。
  人生的意义存在于对意义的寻求过程之中,上帝也是这样,上帝不是教义或理念中的神灵,我们把个人的存在与普遍而永恒的存在发生关联获得的意义感称为上帝。爱默生说:先人们同上帝和自然面对面地交往,而我们则通过他们的眼睛与之沟通,为什么我们不该同样地保持一种与宇宙的原始联系呢?
  一种有价值的精神创造活动,一种有深度的生活方式,不过是恢复和保持了“与宇宙的原始联系”。而切断了这种原始联系,我们就成了沉溺于泡沫中的浮游生物,我们被复制的机器俘获,复制着,也被复制着,离本源和真相越来越远,生命的内核渐渐被彻底掏空,像一根漂木随浪而去,再也找不到意义的地面。
  我选择了南山,不是逃避什么,或仅仅只图精神的逍遥。南山对于我,是眺望宇宙的看台,是回归自然的驿站。在这里,我试图建立一种“与宇宙的原始联系”,建立与自然、与生命、与自身的诗性联系。
  从信仰的角度来说,南山就是我的神山。

今夜的泪水

那个星期天,我在山上漫步,沿着野草缠绕的小径随意走着,我不想寻找确凿的目的地,我把双脚交给这些古藤般时隐时现的小道,就由它们把我带到哪里算哪里,即便被带进密不透风难辨方向的林莽,我也不会埋怨,就迷一次路吧。这么多年,周而复始地走着明白无误的路,想迷一次路都没有机会,一切都设计好了,规定好了,人只要一动身,就进入了固定的程序,就踏上了锁定的路线,红灯停,绿灯行,就这么笔直地走来走去,直至终点。一条路走到黑,这使我们失去了对路的感激。这就如同把一个无味的梦做到天亮,而且夜夜重复,那个梦早就不是梦了,全然没有了梦的神奇浪漫。被同一个梦占据的睡眠与无梦的睡眠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对死亡的提前预演。
       我就在野草杂树中胡乱走着,天渐渐黑了,我正可以在夜色里迷一次路,对黑夜的到来我有了一种隐隐的快感。一条野径把我带入一片竹林。早听人说过,南山上有一个竹海,与更南的四川相连,在南山的“海域”也有近千亩。那么我是下海了?至少已来到浅海湾。我折了一根干瘦的竹竿作为探路的拐杖,边走边敲敲这根竹子,敲敲那根竹子,既是为自己壮胆,也顺便对寂寞中坚守的竹子们表示敬意和问候。天似乎完全黑下来了,在林子里行走更能真切地看到夜晚是怎样一笔一笔很快涂染了它漆黑的形象。然而林中似乎又有了亮色,竹子与竹子之间断续传递着神秘的光线,我仰头一看,竹叶交叠的高处,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小孔,光,正是从那里漏下来的。此时,我体验到自然界那些生灵们有限的幸福,比如野猪、松鼠、刺猬、山羊、兔子、猫头鹰……虽然,在这严酷的世界上,没有谁帮助它们同情它们,在自生自灭的命运里,它们是何等孤独悲苦,天敌的伤害,饥饿的打击,病痛的折磨,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地活着。然而,我似乎夸大了它们的痛苦。至少,阳光雨水对它们是免费供应的,还有,在黑夜降临的时刻,天上那些伟大的星星绝不因为它们卑微就不关照它们,相反,与它们的实际需求相比,大自然把大额度的光亮赐给它们。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我折回身,向来时的方向走。我没有迷路,星星们不让我迷路。莫名其妙地,我竟流出了眼泪,我觉得这伟大的宇宙固然充满莫测的危险和深奥的玄机,但壮阔的宇宙毕竟对人、对生命体现了无微不至的仁慈。此时已是深夜,这寂寞的山野也许只有我一人独行,当然也许还有一些保持着夜游习惯的伙计,比如猫、狗、松鼠也在夜的某个角落散步或恋爱,但是,毕竟此地就我一人呀,宇宙却为我准备了一万盏一千万盏一千亿盏华灯!整整一条银河都陪着我漫游,天国里全部的照明设施都归我——一个凡夫俗子使用!这是怎样的大恩大德啊。我就想,在如此壮丽无比的夜色下,谁能忍心辜负这皎皎明月盈盈星空?这伟大深邃的星空,正是神的无边胸怀,在这神圣星光的映照下,人只能去热爱,去歌唱,去进行美好的创造和劳动,去沉思,沉思存在的源头,沉思无限时间和空间向我们暗示的神秘寓意,或者怀着感恩的心情进入睡眠……我想,历史上那些道德高尚智慧卓越心灵伟大的人,除了特殊的禀赋和所传承的高深优美文化影响了他们,他们更重要的道德和心灵源头当是这伟大不朽的宇宙星空——这浩瀚无涯的时空之海光芒之海召唤和启示了他们心灵里潜藏的浩瀚崇高的道德冲动:必须熔铸一颗崇高清澈的大心,才配面对这星空。经过虔诚的磨砺、修养、吐纳,他们终于有了一颗与宇宙对称的伟大灵魂。可是,曾几何时,这崇高的精神的星空渐渐成了物理学的星空,化学的星空,气象学的星空商业的星空间谍卫星的星空。它渐渐从心灵的天幕暗淡下来。古典的、天真的激情退潮了。人类的目光,更多地锁定在自己制造的符号网络里;人类的心灵,更多地沉溺于物质福利的狭小池塘里。星空依旧如公元前一样浩瀚壮美,星空下,却少有与之对称的伟大激情和壮美灵魂。星空,徒然地照着失去神性失去信仰的现代的荒滩。
  我在竹林里,借着朦胧而亲切的光线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一次次流出了眼泪。

有地可耕是至乐

我在南山西侧弄来一小块地,约有四分,一半坡地,一半平地。原来这里是一片杂草,得到附近农民的同意,我就破土开荒。那位慈祥农家老伯说:原来我种这地,人老了,干不了重活,再说够吃了就行,东边的地我还种着,这点地就撂了,你种吧,反正你也拿不走它,它永远都在这儿,你种着觉得快乐你就种吧,我老汉还可以给你当当参谋。
  我终于有地可种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做了一个小小地主,当然是临时的,老天爷才是永远的地主。
  临时就临时吧,在永恒的天空里,谁不是临时的云彩,在永恒的土地上,谁都是临时的庄稼。细想想,这也是奇迹呀,开天辟地以来,这片土地一直就守在这里,长过公元前的荒草,养过春秋时的蝈蝈;汉朝的马蹄从这里踏过去;说不定,在唐朝,这里曾是一片桃树林,那灼灼桃花,曾把某一首诗照亮、打湿,使它染上了朴素的香气;而在宋朝,这里也许曾有过一个安宁的小山村,竹篱茅舍,鸡鸣狗叫,到夜晚,孩子们就在林子里捉迷藏,在这土地的五尺之下或三米纵深,或许就藏着那夜的月光和那夜孩子们追逐的脚印、天真的笑声?
  我一镢头一镢头挖着地,竟觉得是在挖掘重要的遗址,顺着镢头刃子涌起的泥土,都是记忆的颗粒呀。其实,哪一寸土地不是时间和生命的遗址呢?
  我终于有地可耕了。瞧,此刻我把赤脚插进湿土,泥土的芳香和潮润的地气捧着我那被皮鞋、水泥娇惯得越来越苍白纤弱的脚,亲吻着它拍打着它,我的麻木的脚竟有些害羞和颤抖了。
  我一边挖地,一边设想着我的农事:种一些高粱或玉米,它们那大气慷慨的样子、那火红金黄的披挂,是很有感染力的;或者种一些土豆红薯,它们是不怕埋没的,埋没了,正好安静专一地生长自己,我也正要学一点植物的好脾气和大智慧;或者种几架葫芦,看它们怎么在月夜里悄悄把自己挂起来,与挂在天上的星星保持同一种垂直的姿势;要么,就种一些萝卜白菜韭菜,开春了,就送一些给那位老伯,剩下的就挑进城里的蔬菜市场,找一个摊位卖了;要么,就种一些大豆绿豆吧,立秋以后,就会听见豆荚们噼噼叭叭,听见秋天美好的炸裂;干脆,就种一些茶最好,自己喝,也请朋友们上山品尝,就叫它南山碧吧。
  就这么一点地,种哪几样好呢?土地是绝不会伤害我嫉妒我抛弃我的,土地是上帝伸出的手掌,它的每一个纹路每一粒细胞都充满水分、营养和情感,都生长礼物和奇迹。到底种什么呢?我得去请教我的农事参谋,上星期天他还来这地头转过。

一株野百合开了


  那天我在南山游荡,在一个长满艾蒿的坡地,我被一股浓郁的草木香气迷住了,我停下来,让脑子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只让鼻子和肺专心工作——其实是专心享用。这香气含着苦味,就比芳香多了些深厚,有点像佛教,很智慧,似乎也有解脱的喜悦,但其底蕴却是苦的。我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会儿,像做了一个梦似的睁开眼,竟看见一束雪白的光灼灼地、然而又很温柔地在面前闪着,是一株野百合开了。刚才我来到这艾蒿地的时候,只看见它还是含着苞的,我被草木苦香所陶醉而忘情地闭目呼吸——就趁我走神的时候,它悄悄地完全地绽开了自己。这之前,我知道站在我面前、害羞地躲在艾草身旁的这株美好植物,是会开花的,如一个女孩儿出嫁是迟早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想到它这么快、这么奇妙地开了——趁我闭目呼吸的时候,它开放了自己。我就想,我闭目的时候是否做梦了——这洁白的、鲜美的,就是我的梦啊。 

你可想象我该是怎样地惊喜以至于狂喜,是那种透明的狂喜。心灵被纯粹的美、圣洁的事物打动,连心灵里那些皱褶的部位,藏着细小阴影的部位,都被这突然降临的神一样的光芒完全照亮了。我们这些成人,即便是善良的人,也早已被社会学经济学伦理学们过于复杂地重塑,心,已经成为一团交叠的欲望或一种混浊的冲动的代称;而透明的心,更是我们日渐远离,终于不知为何物如上古神话一样陌生的东西了。我们似乎懂事了,懂了什么大事呢?是我们懂得了钱、官职、名声、市场、名牌服装等等的无比重要,除此之外,那些与心灵有关的事物,比如美德、彩虹、上帝、屋顶上方专注地凝视着我们的那颗星星、旷野上一位散步的老人投给我们的那一瞥善意的眼神,等等,都是不重要的,因为这些东西都不能存入银行产生利息,或投进官场赚取暴利。我们是真正地成熟了,成熟的最可靠的标志是我们荒废了感动,却学会了盘算,而且成了一把快速演算的算盘。对于算盘,它懂得崇拜什么呢?它只崇拜数字和到手的好处,其余的,它都麻木而且拒绝,我们这里的成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听见一个市侩曾经认真地教导一群孩子:像我这样,每一根头发都想着“发”,每一个表情都知道向权力微笑,你们就快成熟了。我终于知道,我们这里虽然不缺乏伦理学硕士、美学博士和负责道德宣传的总监,但真正普及了、并且渗入骨髓、落实在生活中每个细节的,却是市侩的学问。啊,都成熟了,都懂事了,你指望浩浩荡荡的市侩的洪流,造出一个怎样的海?
  多么可叹,我们慷慨地将心灵弃置于黑暗中,并生怕它跑出来干扰我们去赴魔鬼的筵席,因为必须让自己完全黑下来才能占一个好的席位,所以我们在埋于暗处的心上再压上砖石覆上灰土让它长出毒菌,这样我们就心安理得地吃肉、喝酒、猜拳作乐了。在市侩安排的晚筵上,必须是没有灵魂的人,才能获得最大的快感。
  多么可叹,谁还怀疑达尔文的进化理论没有道理?我们已经进化到不需要灵魂也能快乐生活的境界。猴子去掉了尾巴就进化成人,那么人去掉灵魂就进化成超人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你看,那些贪得开心赌得开心嫖得开心的超人们,那些醉生梦死的英雄们,有几个是有灵魂的?
  我们只崇拜利益的灯盏,而抛弃了心灵的信仰之光;在池塘里我们争夺每一条鱼每一只虾,甚至想刨挖出池塘最深处、据说在地壳附近深埋的盘古老先生的化石,然后盗卖给和你一样贪婪的人。池塘就是我们全部的噩梦和乌托邦,像鲨鱼、泥鳅、螃蟹一样,我们沉溺于此、撕扯于此、得意于此、落魄于此,最后失踪于此。在池塘之外,我们失去了壮丽的精神的天河。
  如果时间也可以贪污、贿赂、抢劫、盗窃、买卖的话,早就有“成熟”的人做了“时间产业”的老板和总裁了,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垄断产业,最大的受益者肯定是酋长和他的一帮绝顶聪明的哥们儿,他们人人手头都持有永恒的时间股份,而且源源不断地有人进贡,他们真正地长生不老洪福齐天了。
  没有了星星,天空可以无限地黑下去,没有了灵魂呢?人会是个什么样子?
  我想的似乎远了一点。总之,荒废了心,荒废了感动,我们失去了透明的情怀,我们不再或很少能够领略那种纯粹的、有着神圣感的幸福,那种为心灵显现的事物,我们看不见也看不懂了我就这么站在这株野百合面前,感动着,忏悔着。我感到我不配面对这么洁白、纯真的礼物。我的内心里有着很多的不洁和阴影。你敢把自己的脏手无愧地伸进清泉吗?你刚从妓院里寻欢完毕,就向一位纯洁少女表达你高尚的爱情?我真想把人类中的相当一部分都领到这株野百合面前,在清澈目光的注视里,想想自己,想想自己的灵魂。
  真的,我感到惭愧,我感到不配。我什么也没有做,而它,野百合,却送给我奇迹般的礼物。我真正感到植物的伟大了,植物站在任何能够存活的地方,哪怕潮湿、光线不足,只要能与土地和天空发生联系,植物都会把绿色、把鲜美的花、把芬芳的果实拿出来,以这种美好的方式证明自己有一颗美好的灵魂。而我们,占有了多少阳光、雨水和历史的土壤啊,我们能拿出多少绿叶、花朵和思想的氧气呢?即使我们站在光线充足的地方,心里也常常充满黑暗;即使我们的根须扎进本来还算肥沃的土里,我们也难得抽出青翠的枝条。贫瘠的灵魂使我们既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岁月的期待。我们站在植物面前,太像一个阴影。
  在我的惭愧之外,百合花却一直微笑着。

一间房子的消失过程


        蛛网在墙角保持着去年或前年的经纬,编织者——那些沉默的智者已归与永久的沉默,遗体已趋于透明,有的已渐渐风化,变成网中的尘丝。而蛛网仍耐心地张着昔日的网,捕捉来访的虫蛾。最安静的墙角是无声的战场和墓地。 

天花板上悬着一只或多只苍蝇。高度拯救了它们。高度使它们饥饿也使它们免遭伤害。趁着光线暗淡的时候,偶尔俯冲下来,寻找午餐或晚餐。他们以明察秋毫的复眼俯瞰下界。在这个房间里,他们是唯一的居高临下和俯瞰者。谁也不知道他们观察的心得,除非你也能在高处倒悬而且要有复眼。 

墙上的钉子,一支,二支,三支,第四支仍是钉子,第五支仍是钉子。挂衣服的?挂帽子的?挂雨伞的?挂报纸的?衣服远行,帽子原子雨伞在雨里,报纸已死去在去年或很久以前的新闻里。钉子们坚守着铁的承诺,与铁壁达成更深的默契。在风化和锈蚀之前,钉子,这些铁的手指,始终收不回最初的手势。 

一双破烂老迈的皮鞋委屈地躲在门后。鞋面已生出灰蓝的台藓(霉斑?),它大张着口想急于说些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它踩踏过怎样的泥泞,它曾经在怎样险陡、晦暗、狭窄、弯曲的路途上行走?借着门缝透进的光线,鞋里竟生出几茎草牙,谁都忘了这双鞋子,而鞋子还保存着对大地和岁月的思念。 

房子正中斜放着一个松木桌子。桌腿已开始朽腐,其中一只腿已弯曲,险些跪下——尊严的木头做出如此委屈的姿势,令人为植物悲哀。桌子不由自主的倾斜状,让人活生生地看见时间崩溃的惨状。抽屉里,一只装着成沓的病历和处方,另一只装着一本潮湿、发霉的书,文字已模糊不清,残缺的文字叙述着不完整的情节,一枚书签倒是保存完好,仍谦卑地藏在某一页里,向不读书的时间提示着曾经动人的段落。 

这时候才发现那把守门的锁子。铁的牙齿一口咬定了过去,象咬住了秘密。唯一忠于这个房间的就是它了。而它已然生锈,拒绝一切钥匙。但是,木门已经朽坏,一阵风就能推门而入。我就是那一阵风,我进来,又出去,我看见在门的一开一合中,这间房间正在返回泥土。 

 

回声

  有一天中午,我一人在山道上行走。四周空寂,无一人声。山腰飘着些云絮,静泊在那里,渐渐就抽出一根白带子,缠在山腰上,一会儿,又不知飘哪去了。树林里鸟儿叫声很自在,绝不吵闹,它们各说各的话,并不争论什么,大约是天天见面,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情,所以交往和谈吐都简单坦荡。转了一个弯,就看见一片开阔些的峡谷,羊群散漫地移动在草滩上。周围山势陡峭,刀劈斧削的凶顽中,却铺张了这么一片温柔河谷,让人觉得造化的手笔有时来得太不可捉摸了,太缺少过渡,同时也给带来意外的惊喜和神秘。

  我正在东张西望欣赏这一片河谷,这近处的羊群和远方险峻的山峦,忽然听见羊群里飞出沙哑但不失浑厚的男人声音:“哎,王喜娃———”

  接着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回声:“哎,王喜娃———哎,王喜娃,哎,王喜娃,王———喜———娃———”

  最后的尾音久久地在群山中回荡:“王———喜———娃———娃———娃———娃———娃———”

  后面那个“娃”字拖得很长,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和,像是慢慢地被森林和山色吸收了。

  我不是第一次听见回声,但我是第一次异常强烈地发现回声是这么奇妙,这么美。

  我就在谷地寻找声音的制造者。

  我终于看见了他。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面相忠厚略带忧郁,笑的时候,脸上漾出质朴的幽默。他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握着旱烟锅,衣服样式陈旧,但很干净,身上散发着清爽的气息,也夹杂一点旱烟叶的气息。我问,大伯,谁是王喜娃?他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笑眯眯地说:我就是。

  他是个爽朗的人,他也许猜到我想知道他的身世,就自我介绍起来。他说他的真名叫王大刚,喜娃是他的小名。他说年青人都进城打工去了,有的就在城里安了家,他住的那个山峁上,只剩下两户人家。他种了五亩坡地,还放着这一大群羊,日子过得不错,就是寂寞些。他说老辈子人里,他怕是这里最后一个放羊人了。

  我问:你为什么自己喊自己呢?他说:整天除了羊和我说话,再没几个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喊叫我。我就自己喊叫自己一声,这样一开头,山好像也记起我了,就一齐喊叫我了。你想,漫山遍野的沟沟峁峁枝枝叶叶花花草草虫虫鸟鸟都在喊叫我了,这不是很好玩吗,我老汉就不孤独了。再说,山峁上我家老伴听见这回声,就知道我在哪里,过一会儿就把饭给我送来了。到时候你也吃一点,尝尝山里的口味。

  我感到了老人难免有些孤独的心情,但他用这种浪漫的、很诗意的方式化解自己的孤独,让这苍茫的群山峡谷响彻一个人童年的名字,为山水中隐藏的事物带去单纯的快乐,我觉得这个老人是乐天的,智慧的,有趣的。

  我因为还要赶路,与老人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走了不远,就听见浑厚、略带沙哑的声音追过来:“年轻人,走好———”

  紧接着是浑厚、悠长的回声———

  “年轻人———走好,年轻人———走好———走好———走好———”

  回声像温暖的潮水漫向我,渐渐淹没了我。

  行走在一个老人的回声里,我泪流满面。

  发出这么美好声音的胸膛,一定是宽厚的、像土地一样温柔的胸膛。即使在孤寂的时候,仍能向周围的事物发出如此亲切的问候,声音的后面跳动着一颗多么健康的灵魂。

,
  受了这声音的感动,群山都欢呼起来。

  回声里,群山显得那么青翠,那么柔和。

  我好像不是在走路,我是在一片美好的回声里漫游,在一个温暖的梦境里漫游。

  我在回声里停下来。我静止在那声越来越柔和、越来越低的“好”里。

  我含着眼泪,向着峡谷,向着群山,向着远处的老人,向着回声的源头,从心里喊出:“喜娃伯,你好———”

  接着,群山应和,回声四起:“喜娃伯,你好———喜娃伯———你好———你好———好———好———好———”

  远远地,我看见,回声里的一切,白云、羊群、青草、山色、老人的身影,是那么令人留恋……

采药人

   终年出没于深山林莽,你身上有草木的气息,有岩石的气息。我站在你面前,怀着敬意和惭愧的心情感受你。我觉得你不同于一般的乡下人,你的朴实里又多了几份坚韧。我觉得你已不大像是我们这种被严重污染却又自以为是的社会生物,我觉得你像是一株纯真的、带着野性、滴着露水的植物,你不善言语,你的每一片叶子都是语言,无声透露了你的山水岁月。

  你不善言语,大约是你总在山中听惯了溪的语言泉的语言鸟的语言,以及风和树叶的交谈,月光和涧水的交谈,你觉得那些语言很好听,万物都在与你说话,没有你插嘴的机会,也没有插嘴的必要,于是你习惯了倾听。万籁俱寂的夜晚,你就抚摸那些药,听它们说一些苦涩的话,说一些心里的苦和世上的病。

  浅山已采不到药了,必须到深山更深处,才能采到人世的处方里急需的药。浅山里也多了农药、化肥,和从城市里、工厂里弥漫来的废气尘埃。你知道世上的病越来越多了。而山上的药越来越少了。世上的病越来越严重,而山上药物的药性却不如以前了。是不是药也有病了,药把自己的药性用于治自己的病,就没有多余的药力治世上的病了?

  你到深山更深处采药,腰系绳索,手握药刀,在悬崖峭壁上寻找那尘世已经失踪的药草。好药都生长在云雾中,生长在人迹罕至的高峻处。在远离人境的地方生长出来的药才能治人的病,在远离人境的地方修炼出来的高人才能看清人世的真相。我们在低处害病,你在高处采药,多高处的药才能治愈我们这些低处的病人?你爬的山越来越高了,人世的病越来越重了。低处的病追着高处的药。云在你身边聚散,星在你肩上起落。当山下的某位文人望着高山上的白云雅兴大发的时候,你正在白云中,在陡崖上,抓着死神的衣襟,打听那一株药的去向。

  那药也不愿下山吗?也怕多病的尘世吗?

  谁让你是药呢?谁让我是采药人呢?

  方圆数百里的连绵群山,你都攀援过了,最高的山峰你也去过了。好药越来越少,人世的病越来越多。最高的山都已采过,要根治世上的重病,怕只有到天上去采仙药。你老了,爬了一生的山,你已老成一架山脉。

  我站在你面前,望你,如望一座高山,山上有树木,有泉,有云雾,山顶,是一片积雪。

  你这座高山上,藏着多少药啊。

看见了,我觉得你就是一副五味俱全的中药。 

 

水,一个寓言

  在古井里打水,忽然看见许多春秋战国时的星星,在水里窃窃私语,交换着隐晦的眼神。孔夫子与我们相距多久呢?我刚打完水,那些星们刚刚从慌乱的水纹里回过神来,一眼就看见我的水桶掉下来。 

  河的源头常常是一脉隐蔽在荒草乱石里的细流,有的则是一座雪岭或一汪泉流,渐渐地就汇成长河激流。这些源头又有更深的源头。追溯下去,也许是无穷的过程。比如,山腰那汪泉水的源头或许是山顶上那终年不散的云雾、弥漫、渗透,而成泉流。今天我饮的这捧泉水,也许是由唐朝的某黄昏的那片云滴落渗透而来。而那个黄昏李白正在长安城笑傲王侯呢。这从雾中滴沥沥而来的水,穿过了多少苔藓、岩石、化古、骸骨,才化为凛冽、澄清的泉水,来到我的手中,进入我的身体。由此可知造物的艰辛和神奇。一滴水,一片云、一朵雪都是奇迹,它们绝不是仅供我们使用的物,而是宇宙轮回的密码,时间馈赠给我们的最高礼物。由这样的眼光看万物,万物无不具有不可思议的神性和诗性,万物无不令我们敬畏。 

  起风了,水中的幻影消失了,水底的天空破碎了。水骤然间苍老的。愤怒或烦躁的时候,事物总是显出它的老相,显出那亘古不散的迷茫、漂泊、虚无和对死灭的恐惧。水因风而怒的时个候,我在水里看不见别的,我只看见水的老。

  风停了,水安静下来,水又变成了万物的情人,它以深沉明净的心胸接纳天上的一切,也显现心中的一切。云朵、天空、天空深处若有若无的幻影,以及那一闪而过的飞翔的鸟,还有岸上那时而摇动尾巴的牛,都在水中一一呈现。这时候的水文静得像一位少女,像一位年轻诗人:它以不染纤尘的澄明的心,博大的爱,捕捉着宇宙万象的美,与它相遇的事物变成亦真亦幻的诗的意象。 

  一只鸟永远不知道水里的那只鸟是自己的影子。一群鸟也是如此。鸟永远在水面上打捞那些沉沦的鸟,想与它们结伴飞翔。这幻象是美丽的,诱惑也是致命的。水永远流淌,鸟永远在打捞沉落于水中的幻影。这是一出伟大而虚幻的诗剧,在水面世代上演。 

  我当然知道水里出现的那一位是我的倒影。水外面的我是有限的,是一个肉身的物。水里我的幻影是无限的,不可测量的。从水中我的幻影我看见了我与宇宙万物无限丰富的联系:水从大禹脚底漫来,从公元前就开始积雪的那座雪山上流来,为准备这面镜子,造物者花费了千万年的功夫;四周是青山的倒影,嶙峋着创世之初悲壮的遗迹,玄武岩、花岗岩依然保持着苍凉的表情;白鸟从远方飞来,它投下的影子正好和我的影子叠合在一起,它变成我的一部分,我也变成它的一部分,要流逝多少岁月才会出现这样一个瞬间?我要诞生多少次才会遇见这只鸟?

  水是创造神话的大师,在水里一切都是神话。水里的天空,就是一句创世的浩叹。

  从我手里漏下去的水,千年后会被谁捧在手里?月亮,永远在水中轮回,水流千转,不变的是那颗宇宙的童心。

葬我于水中,千载以后,我会为你的倒影造像,我会为你修补不慎被子石头划破的天空。低下头来找我吧,我小心地托着落花,托着你无意投下的影

 

  太阳一灭,灯就陆续亮了。灯山,灯河,灯海。夜色还未来得及降临就被灯拒绝了。现代已经没有了夜晚。 

  在村庄与村庄、城市与城市之间,还保留着一些夜的片断。蛐蛐哼着宁静的古曲,溪流唱着险些失传的民间小调,有些伤感,但情调很美很动人。庄稼地酝酿着心中的墒情。一条小路泛着淡淡的白光,回味着白昼馈赠的灰尘和足音,像一条文静的白蛇,似在冬眠,又像在夜色里缓缓蠕动。 

  许多天籁藏在这夜的片断里。有几人还懂得领略呢? 

  我就住在城市与乡村的过渡地带。夜来了,稀稀落落的灯火结成松散的联盟,阻止着夜的到来。灯似乎赢了。夜色被切成碎片。人造的白昼眨着华而不实、哗众取宠的眼神。昼夜被切成碎片。人造的白昼,不真实的夜。不明不暗的夜,很像一个中性的人,辨不出它的形体、性格和神韵。现代的夜晚是没有性别的。 

  忽然停电了。夜色突破了人的脆弱的防线,终于完全地、大规模地降临。 

  色彩撩人的电视停了,歌星们刚才还大张着的嘴唱那海枯石烂的爱恋,还有半支歌尚没有来得及倒出喉咙,就大张着嘴消失在黑漆漆的屏幕深处。磁带不转了,“梦中的婚礼”骤然收场,法国的理查德你就在中国的录音机里过夜吧。舞场一片混乱,许多脚踩着许多脚,许多手从别人的肩上掉下来,不约而同地摸到了同一个肩膀——夜的肩膀…… 

  踏着夜色,我走出户外。 

  我听见狗叫的声音。我听见小孩子捉迷藏的声音。我听见大人们呼喊自己孩子的声音。我听见隔壁那个爱音乐的小伙子拉小提琴的声音。我听见那片不大的竹林里鸟儿们叽叽咕咕的声音——它们是在说梦话吧? 

  电不吵了,机械不闹了,商业不喧嚣了。我听见了大自然的呼吸,我听见了无所不在的生命那亲切而动人的语言。我一下子回到了自然母亲的怀抱,和植物们动物们昆虫们分享着母亲博大慈祥的爱情。我的兄弟姐妹是这样众多,这样令人怜爱:石头哥哥坐在路边冥想着远古的往事;松树弟弟在年轮里写着成长的日记,述说着对土地和阳光的感恩;小河,我爱说爱唱的姐姐,把一路的坎坷都唱成了风景和传说;我的喜鹊妹妹哪里去了?好妹妹,你怕我们累,怕我们辛苦,白天你总是那么亲热快乐地与我们拉家常,现在,你是不是在高高的白杨树上那孤独的小屋里,忧伤地望着天空出神? 

  抬起头来,我看见了北斗,看见了那被无数代仰望的目光打磨得静穆而苍凉的北方最高的天空!我看见了李白碰过杯的月亮,我看见了在李商隐那情天爱悔里奔流不息的滔滔银河,我看见了苏东坡那夜看见宝石般忧郁而高华的星座,被屈原反复叩问的星空——伟大而迷茫的星空,我也看见了!世世代代的星空都是我头顶这个星空吗?那么此刻,我是回到了三千年前的夜晚、七千年前的夜晚,是回到更古早更古早的夜晚了! 

  夜不再浅薄,夜很深,深得就像母亲的梦境,深得就像时间,深得就像上帝的眼睛,无限悲悯的眸子里含着天上人间的泪水。 

  而刚才,那人造的白昼使我看不见真正的夜晚,看不见至大至高的永恒的星空。我和许多人都把那些闪着媚眼的霓虹灯当作夜晚的星座了。用它们那涂着颜料的目光判断夜的方向,是多么可笑啊。 

  我踏着夜色在小路上走着。我看见前面的墓地闪着磷火,那是谁在冥冥中以前世的热情与我交换眼神?我于是想到了“死”这个大问题。若干年后的夜晚,谁从我的墓地前走过?会受到我的惊吓吗?对不起,我提前向你道歉,你放心赶路吧,我是个善良的人。春游的孩子们会在我的坟头采折迎春花吗?当你们挥动着金黄的花束,会不会想到:若干年前,有一个爱在夜晚散步和冥思的人,曾经深深地祝福过他们? 

  电还没有来。电线杆像一群无所事事的闲人,扯着长长的线丈量夜晚。 

  有人在问路。有人在埋怨。有人在黑暗中嬉笑。有人在烛光下沉思。人有早早上了床,兴许,在这幽静的夜里,他会在梦中找到那芳草凄迷的小径。返回到遥远的记忆。 

  我在小路上走着。我猜想,今夜,有许多人会变成诗人、智者和哲学家。 

  此刻的夜不浅薄。此刻的夜很深沉。 

  此刻,宇宙是一位穿着黑袍的神秘父亲。 

       我们是他多梦的孩子…… 

 

美文集锦(26)——一株野百合开了(李汉荣专辑) - 林夕梦 - 林夕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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